微笑的雨尘2011

鸱吻与清水砼(01)醉弟弟诳语救明楼 精哥哥娇憨挽阿诚

青卿:

目录:《鸱吻与清水砼》目录


前言:


前阵子有位姑娘在微博聊起,为什么楼诚有那么多种职业的AU,却没见到建筑师AU。


我不常刷tag,也许有过建筑师AU而错过了,也未可知。但我记得有好几位高产的姑娘都是建筑学出身,却选择了其他角度来写楼诚。哈哈,莫不是大家都对本行业失去兴趣了?


这倒勾起了我的一点兴致。虽然离开这一行已经很多年了,不过返回来吐吐槽也挺有意思。


写之前还是预警一下吧:


1.鉴于本人不热爱这一行,所以笔下人物也很可能并不热爱本职工作,不愿意在这伟大而浪漫的行业中为社会主义增砖添瓦。这大概与其他楼诚AU的主旨相去甚远。


2.我要挑战一下自己:楼诚在本文时间段尚未开启恋爱模式。


3.本文预计是:月更。每月的日子提前或推后也是有可能的,偶尔还会发生紊乱。


4.目前只有模糊的构思和时间线,跟上一部《一次别离》一样,也是写到哪儿算哪儿,所以没法做任何情节预告。


5.某些章的回目是套用《红楼梦》回目,只为好玩儿,内容人物均与红楼无关。


本文只发在LOFTER,以免被三次元的旧友追杀。233


 



(配图源自网络,地址见水印。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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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弟弟诳语救明楼 精哥哥娇憨挽阿诚》 




接到梁仲春电话时,明楼刚敬完汪芙蕖第二杯酒。


推开滑盖接听,习惯性就想摁免提,反应过来不对,一边冲对面两人浮上抱歉一笑,一边把手机举到耳边。


梁仲春的声音急促又焦虑:“明总!我们刚下八达岭高速,二明工喝大了,您看是送回家还是……?”


“不是一早就出发的?怎么半路还喝酒了?”


“嗐,别提了!中午在呼和浩特跟当地领导又喝了一顿。我现在担心那别是假酒,穆青刚才也吐得厉害。”


“那还不送医院!”


对面隐约传来明诚虚弱的声音:“不去医院,没事儿……”


“明总,二明工他不肯去!”


明楼眉头紧皱:“我马上往回赶,你们在小区西门等我。万一情况不好,直接去北医三院!”


 


汪芙蕖和汪曼春都停下筷子看他。“谁病了?明台?”


“是阿诚。去鄂尔多斯交底,又被灌了。就怕那边酒有问题。”明楼端起高脚杯,“抱歉我得赶紧回去,汪老师,下次您来北京我再陪您。”


“你这个弟弟,现在也快能独当一面了吧?小伙子嘛,多出去历练历练就有经验了,到时候也能当你左膀右臂了。”


汪曼春嗤了一声:“哪儿呀!阿诚早就离开我师哥自立门户了,人家现在是住宅所挑大梁的能人。梁仲春可真是得了宝了!哎,师哥,我让叔叔的司机送你?”


明楼已经穿上大衣戴好围巾:“不用,我打车。曼春你陪老师吃好,回头联系。”


 


在服务台结了账,明楼急匆匆走出香格里拉。已经过了晚高峰,西三环基本畅通,出租车只是最后拐到知春路上被堵了一小会儿。


小区西门外并没有梁仲春的宝来,只一辆黑色奔驰打着双闪,驾驶室出来的正是梁仲春。


“明总,您还挺快!”梁仲春拉开左后车门扶出一个软软的明诚,搂着腰架起来,“二明工说他好多了,睡一觉就好。”


明楼快步上前揽过人来,听到一声沉沉的“大哥”。路灯下,青年的脸色没有预想中那么差,脸颊只微微酡红,唇色正常,身上酒味也并不算重,这让明楼放下些心来。


“喝了多少?”


“也没多少。不过集宁到张家口堵了会儿车,蓝兰那丫头开得猛,二明工可能有点儿晕车。”


“确定不是假酒?”


“我又想了想,那么大的领导在,应该不至于。”


“没事儿就好。下次你们该谁喝的谁喝,别再叫他挡酒!”


“是是是!一定一定!”梁仲春望着明楼的后背,抽了口凉气。


明楼却又停下来回头:“你换车了?”


“没有。这不走高速嘛,借了二所的车,自动巡航省得腿抽筋。”


“腿好利索了?”


“当然!要不哪敢带着兄弟们跑长途呢!”


 


拐进小区,压在肩上的分量突然变轻了,怀里的青年直起身子:“大哥,我自己能走。”


明楼疑惑地看了看他侧脸的酡红,还是收紧了右臂:“走。”


“大姐来北京了。”


这下明楼停了步:“什么时候?”


“刚才快到收费站的时候,明台从单宿给我打电话,问我赶得上回来一起吃夜宵么,说要给我个惊喜。我胃里难受,就说赶不回来。”明诚微微挣开明楼的手,自己往前挪步,“他挂断之前,我听见大姐的手机铃声了。”


“确定?”


“嗯。我给单宿追了个电话,小许接的,说大姐刚才空降到单宿,接上明台去香格里拉了。”


“也是香格里拉?……哦,可能跟汪芙蕖一样,参加节能建筑研讨会的。”


“我怕大姐撞上你们……”


“所以你就叫梁仲春来吓唬我?”明楼再次揽住脚步轻浮的青年,这次没有搂腰,只是右手往他肩头加了些力气,“没有下次了啊!”


“不算吓唬吧?”小区活动场旁边的路灯被卸掉几盏,有些昏暗,衬出青年闪亮眼睛里藏的一丝笑意,“我真的喝多了,下午在紧急停车带吐完才好点儿。”


“就不能电话里跟我直说么?”


“谁知道你会不会开免提!”


明楼有些后悔自己今天的迟钝和信口开河:“明台之前也给我打电话了,也是说要给我惊喜。我随口说了句要陪甲方吃饭,啧,估计被大姐听见了。”而且当时语气也不好,唉。


“等大姐入住完,肯定跟咱们联系。或者一会儿你给明台打个电话,在大姐面前好好表现一下做哥哥的日常对弟弟的关心。”明诚才说完,脑门就被不轻不重弹了一下。


 


进了家门,明楼把明诚扶到餐桌前坐好,自己进厨房烧水。明诚伸脖子看了一眼厨房的垃圾桶,里面只有几个方便面口袋。看来自己出差这三天,大哥又没开伙。


“路上吃饭了么?”


“在张家口吃的肯德基。”


“梁仲春真能省。”


“大家都着急回家嘛。吃肯德基总比喝大酒强。”明诚接过明楼洗的苹果咬了一口,“可逗了,蓝兰跟梁仲春都一个毛病,天一擦黑就不认路,吃完饭还是我指路才找着高速入口的。”


“你都喝醉了还能指路?用GPS多省心。”


“那么个南北一条线的城市,怎么可能走错方向!再说GPS也不准,上次去大连,梁仲春听GPS的,差点儿把我们一车人拉到河里去。”


明楼想想,自己开车也是每每把明诚当成活GPS使的,不禁一笑:“这回去了几辆车?不是说七所给哪个旗做的办公楼也一起验收?”


“对。戴院长和林总他们七所的一辆车,我们四个一辆。”


“你们才四个人就交底了?蓝兰是结构、穆青是电气……水暖呢?”


“水是吴清流,暖是童虎,都没让去。梁总一肩挑了,反正是他老本行。”


“嘁,他都多少年没画过图了!”水开了,明楼倒出两杯晾着,“不会就为省差旅费吧?”


“蓝兰穆青这对儿,正好凑一间,换了别人还不行呢。梁仲春那人你还不知道,精打细算!别的所都好几辆公车,我们所只有那辆奥德赛,凑不够七个人还舍不得开出来。而且连个司机都不配。”


“抠死他!”


“上次我和蓝兰跟他去乌拉特后旗,火车到临河站是凌晨三点多吧,他愣是开了个三人间说凑合躺会儿别太讲究,又说火车站边小旅馆姑娘家一人住一间有危险……不过这倒是真的。好在蓝兰不挑。”


 


明楼灌完壶,在明诚对面坐下,说:“就梁仲春这点儿道行,你真愿意跟着他干?不如回我设计室来吧!阿诚,你走这一年多,我可是诸事不顺。”


明诚闻言抬眼,努力分辨这话里调笑的成分占了几成,然后撇了撇嘴:“你哪次急活儿我不管你了?再说,这次西禄寺竞标,你是故意输给汪曼春的吧?那可怪不到别人身上!”


“嘿,你小子!”


“拉萨的项目肯定要延期,不可抗力嘛,谁也没办法。你也正好歇歇。”


“这倒也是。”明楼身子前倾,胳膊撑在桌子上,与明诚对视,“阿诚,我是认真的:你回不回来我都没意见,只是希望你找到自己喜欢的方向——我总觉得你在住宅所有点儿屈才。”


“怎么会!住宅所在咱们院虽然不算拔尖,可跟其他大院横向比,也并不弱。而且我攒些住宅的经验,以后也可以随时给大姐帮帮忙嘛,省得她老数落你这大设计师不管她。”


“噢!合着你是为了大姐才抛下大哥的。”


明诚躲开对面咄咄的视线,声音低下来:“再说,安得广厦千万间,这也是我学建筑的初衷么!”


明楼想起17年前那个逼仄的亭子间里,缩在墙角里那小小一团。阿诚这些年从没提过“安得广厦千万间”这样的话,明台问起“阿诚哥你为什么也学建筑”,他只是笑笑不答。明家的孩子都走了这条路,天经地义一般。


“嗯。你自己喜欢就好。反正我这里,随时欢迎你回来。”


明楼发现,自己每次低着声呵着气说话,明诚就不肯跟自己对视。比如现在,明诚偏过头,伸手去握他那杯水。


明楼赶紧拦住:“烫!”




下一章:(02)大哥哥是信口开河 长姐姐偏寻根究底

每日学会一道菜:

【馒头大翻身——芝士馒头】

普通的馒头也能大变样,让你意想不到的芝士馒头隆重登场,芝士控的吃货们准备好了吗? 

何堪最长夜:

【楼诚】【楼诚衍生】《白月光》   致 清和润夏

这个致敬清和太太的视频,其实在剪完《情寄》之后,就一直在我的计划列表中,只是一直没有找到适合它的bgm,所以迟迟未动手。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不知不觉就错过了。

六对CP的出场,是按照清和太太的写作时间顺序安排的。这首《白月光》,长时间单曲循环的话,真的会致郁:空旷与遥远,沉默与思念,孤独与遗憾……歌词可能并不完全适合故事里的他们,但是它的每一句话,我都想说给清和听。记得有一次,听到“路太长,怎么补偿”这句,无法自制地掉下眼泪,不知道是在哭蔺靖,还是在哭我们自己。

明天就是520了,适合表白的日子。也许这终究会是一份抵达不到的致意。但也没有关系,我还是想把这份情感,交付在时光里。愿 @清和润夏 一切安好!


【附】长夜目录

每日学会一道菜:

【响油黄瓜做法】

夏天黄瓜怎么吃?颜值更高的响油黄瓜来袭,5分钟就能搞定!



【楼诚】非孤非勇

坂田氏推土机:

  
  隔壁的老先生今年九十岁了。
  
  他满头银发,身体瘦削,总是在夕阳下佝偻着腰,和他的弟弟一起看看马路上的车来车往。
  
  我住在H大家属区,老校区小的可怜,学生早就搬到了郊区的大学城,昔日校园里如今满满是散步的老人与你追我赶的孩子。隔壁的老先生身体不好似乎是众所周知,每当他和同样年迈的兄弟出来散步时,行人总有意无意的给他让路,然后问好,“明教授们,出来玩哈?”
  
  那是我搬到这里的第一天,公寓还没有收拾好,人也狼狈不堪,我路过那小广场,离开的时候,听到有人这样称呼他。
  
  大学家属区地段不错,紧挨市中心,租金也非常可观。签下租房合同的时候,我肉痛极了的奉上自己的半月工资。坐在我对面的房东老头儿精神奕奕,斑白发丝被发油裹的一丝不苟,手指长且干净,覆盖着一层老人特有的皱纹皮肤。
  
  “租金一季度一交付,下次不用准备现金,划到我的卡里就可以。”老头儿熟练的很,显然不是第一次租房子,他甚至给我留下了支付宝账户,体贴的告诉我,懒得去银行,就转到这里。
  
  我尝试着和他撒娇,与他讲价,印象里老人好像都吃这一套,我从他的衬衣夸到风度,口干舌燥了足有十分钟,但老头只是默默点好了钱,然后抬头冲我笑了笑,“生意是生意,赞美我心领了。”
  
  他的眼睛亮晶晶,黑白分明,又圆的可爱,不难想象他年轻时该是怎样的丰神俊朗,但偏偏做人一分一毫都要算计,真是可惜这副皮囊。
  
  上海人的精明,不愧老当益壮,无论他身处北京还是外滩上。
  
  我向新工作单位请了两天假,独自收拾着新的小窝,一室一厅一卫的房子很上年头,但意外干净,连个潮虫都没有。我自己组装了床与衣柜,乱七八糟买了一大堆生活用品,刚刚上好窗帘,累到窒息时,听到了敲门声。
  
  来人是那精明的上海老头儿,和另一个更老的老头。
  
  我的心里立刻竖起了防护板,对门的老头儿绝对是个狠角色,付定金的时候我便见识了。他二人公式化的笑着,然后给了我一把钥匙,“这是地下室的钥匙,里面的桌椅板凳和床铺,你可以随意使用。”
  
  马后炮,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我都装好了,你才讲出来,霎时,我对那精明老头儿更没什么好感。他身后的另一位头发更加惨白,几乎找不到一根黑发,那人正一语不发的站着,眼睛亮的出奇,仿佛一眼便能看透人心。
  
  出于礼节,我发声问了一句,精明老头儿笑了笑,脸上的褶子也是干净利落,“这是我的大哥,我们一起住在隔壁。”
  
  顿时,我脑补出了一部亲生弟弟霸占哥哥家产的戏码。他们仿佛就是为了给我送个钥匙似的,门都未进,两句话后便离开了。
  
  一头银发的老头儿走路有些打晃,精明老头依旧站的笔直,根本不想扶他,两层楼十几个台阶,他下了近十分钟。老人的讲话声似乎都“震耳欲聋”,我关上了门,依旧能听到他们在楼道里的一切交谈。
  
  “我说你来晚了吧,人家看样子都装好了。”
  
  “是的,来晚了。”这是精明老头儿的声音,他的声音比他哥哥更大,几近嘶吼,言语间也意外简短吝啬,像是不耐烦。
  
  “下次少收一些租金,这是我们不对。”
  
  楼道很短,在他们快要出去的时候,多亏了回音,我听到了精明老头儿似有不情愿的一句,“我知道了。”
  
  从那时起,我便暗自称呼白发的那位为老先生,好心的老先生,而精明老头儿,仍叫他老头儿。
  
  都说人活七十古来稀,现代医学科技如此发达,八十岁仍然健步如飞的老人家也有不少,比如对门的其中一位。可现实难免不可抗力,人类做不到的事情仍然很多。
  
  好心的老先生患有严重的耳聋,比起他自己,家人比他更着急。
  
  他膝下无子,两个侄子倒是孝顺,周末有空必来看他。这些我原是不知道的,可在小区里住的久了,一来二去,耳朵里总能跑进些闲言碎语。
  
  曾经有幸去过一次两位老人的家,纯属偶然罢了。原起那次晨跑后回家,在半路偶然遇到了精明老头,他提了满手的蔬菜,正从公交上下来。
  
  对于这位房东,日子长了,我早就没了多大敌意,于是那天见到他,我便立刻上前,帮他提了一半蔬菜。
  
  他嘴上说着感谢的话,还时不时辩解着,自己完全能行,还没忘记嘱咐我,如果我很忙,先行离开便是。我没有听他的鬼话,也不知道刚刚下车,在车站座椅那里喘了半天的是谁。
  
  老人家都有些啰嗦,我的奶奶也是如此,所以,当老头起了个话头,并开始讲自己为什么买了这么多菜时,我就做好听一番长篇大论的准备了。
  
  说来也令人感叹,同样是絮絮叨叨,老头说起话来,竟然也条理清晰。他年轻时大概是个文化人,连闲聊都会掉书袋,我很惊讶,那天回家的路变得有些短,我对老头的印象变得不那么坏。
  
  家属区小广场上常年有老太太跳广场舞,音乐声不算小,除了跳舞的人,四下难有其他人。我和老头路过那里,他的脚步在加快,先行走到长椅那里,拍了拍他兄长的肩膀。
  
  明教授回头一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极慢的站起身,动作困难,而老头依旧站在一旁,动也不动,甚至面无表情。我赌气似的走过去,一把搀起明教授,跟他讲,该回家了。
  
  先前也说过,明教授患有耳聋症,但是基本上,没有与他接触过的人,都很难发觉。九十岁高龄,他仍然衣裤整洁,穿着上世纪最风光的衬衣西裤马甲三件套。领口袖口洁白的惊人,但衣服却大了许多,他瘦削的身体逛在衣物里,令人唏嘘。
  
  当时的我从鼻子里哼出个轻蔑的音节,准是这霸占财产的弟弟克扣生活,连身衣服也舍不得买。
  
  明教授讲起话来文气的不行,一句谢谢也让他说的极有深度,我连忙回了句没关系云云,明教授笑着点头,不住的说,好哎,好哎。
  
  重度耳聋,他当然听不到。我猜明教授年轻时一定是个极体面的人,以至于如此年龄,还将风度贯穿始终。但凡注意到有人与他说话,他总是好哎好哎的回应着别人,看起来没什么不对。
  
  我想,刚刚患病的时候,他一定只能“啊?啊?”的反问,问的多了,别人便不耐烦了。他优雅从容一生,自然不愿意输给这份窘迫,便自己寻得了一个诀窍,就是“好哎好哎”的回答。
  
  其实什么也没有听到。
  
  明教授与他的弟弟问起话来,他的嗓音越发的大,听不见的人总以为别人也听不见,我甚至猜测着,即使站在广场的另一面,也能清楚的听到他在问,“阿诚,明日和明天是中午回来吗?”
  
  然后,叫阿诚的精明老头用力点点头,动作幅度之大,仿佛是从毛孔里告诉所有人,他不耐烦。他又言简意赅的回答了一个字,“是!”
  
  送他们上了楼,明教授请我去拿些家里的糕点,以作谢礼,我本想拒绝,毕竟老人爱吃的东西多数寡淡无味。可对上那样一双深邃的眼睛,我相信很难有人能说出个不字,我点点头,扶着他进了他的家。
  
  他的家是不大不小的两室一厅,屋子里各个角落摞满了书,我坐在沙发上,随意扫了一眼,尽是我看不懂的外文。
  
  精明老头放好菜篮子,凶巴巴的冲明教授晃悠着一个碗,里面是切好的苹果。我想告诉他,不妨对你哥哥耐心些,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那天,我拿了并不好吃的糕点回了家,心情复杂的关上门,对门便响起了有些吵人的电视广告声。
  
  休息的时候,我喜欢晨跑回来再睡个回笼觉,订好外卖便不省人事。中午十分,我听到楼道里有人说话,猜测大概是外卖来了吧。
  
  打开门的时候,门外的一男一女与我皆是一惊,而后相视一笑。那男人人近中年,戴着个文邹邹的眼镜,气质相仿明教授,他冲我解释,原是与妹妹来看老人,敲门却无人应声,于是两人在找备用钥匙。
  
  不难猜测,他们两人,肯定有一人叫明天,一人叫明日。
  
  隔壁依旧是声音很大的电视声,这样的对比,敲门声当然很难听到。我反正都要等外卖,不知不觉,便与那男人攀谈起来。
  
  他先是多谢我对两位老人的照顾,他的阿诚二伯曾与他提起过我,说我是个好青年。说到这里,我有点脸红,毕竟背后偷偷叫人家老头来着。
  
  我和他同样忧心忡忡起明教授的耳聋,那样年事已高,负责照顾的弟弟也不甚尽心,有时不知道去了哪里,竟然经常放他一人在家,或在楼下,真是不应该。叫做明天或是明日的男人笑着摇摇头,他说阿诚二伯是不得已,他要出门讲课。
  
  这回,我先是恍然大悟,原来楼下街坊经常唤明教授们,那个们字,不是北京方言啊。
  
  男青年无奈,他说,自己的大伯是去年才患上耳聋,不得已退休的。手头几位博士生“嗷嗷待哺”,课题做到一半,怎好让人家转专业。于是他便想了个办法,在家口述课程,让二伯记下来,由他去给大家讲课。
  
  “明教授只是听不见,写下来发给他的学生不就好了。”我不解道。
  
  “大伯他眼睛不好,那个年代批斗知识分子,闹的厉害,大的东西还好,书本什么的,他根本看不见呀。”
  
  我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自以为是的,我曾经嘲笑过一直霸占着广场舞最佳观众席的明教授,我想,即使读了再多的书,即使被弟弟呼来喝去,男人终究是男人,我甚至还偷偷嘲笑过他的懦弱,不懂得和弟弟反击,干脆再结一次婚算了。但却从未想过,他并不是因为喜欢,才去看那些花花绿绿的老太太、去马路上对着汽车傻笑的。
  
  原来,他只是想看见点什么啊……
  
  心里犹如被灌满了柠檬水,我越难受,就越生气。回忆这短短的两个月,我最讨厌的,莫过于精明的阿诚老头对待明教授的态度,摔摔打打,面无表情,甚至在他走路的时候,都不去搀扶一把,可又忍不住对他心生好感,毕竟,他又明事理的年轻人都自愧不如,再不愿意,也照顾了哥哥许多年。
  
  女青年找到了钥匙,我与他们道别,却被女青年一把拉住,一起进了家门,说是两位伯伯喜欢热闹。
  
  电视的声音像是浪潮,我不习惯这种音量,轻微皱着眉随两位明家侄子走进客厅。
  
  沙发上,阿诚二伯正趴在明教授的耳边,一字一句的解释着电视剧讲了什么。他拉着明教授的手,慢慢在手心写给他看,依旧是言简意赅的词语乱蹦,用词吝啬极了,可明教授却不住点头,表示他懂了。
  
  我羞愧的想要夺门而出。
  
  我希望明教授被温柔对待,我希望有人能不要在他面前摔摔打打,我盯着表面不放,我抱着自己的正义,自以为是的评判着。十分讽刺的是,我却做不到对着他的耳朵大吼,哪怕问他一问,为什么你的弟弟总是凶你。
  
  我自以为的温柔,不过是咽下该说的话冲看不见的他微笑,然后在心里优越感十足的说道两句。
  
  那样日复一日的大喊大叫,怎是常人所能容忍的,他的面无表情里藏着甘心陪伴的皱纹,阿诚二伯的吼叫令人非议,可他不在乎,他在一如我所想的闲言碎语中依旧吼着,一天又一天。
  
  他想要他听到。
  
  无论我的内心如何翻江倒海,这便是明教授的一天,我看到男青年招呼他去吃饭,那奋力挥舞着手臂的样子,又让我难堪。动作够大,明教授这才看见。
  
  他颤巍巍的站起来,男青年立刻冲上去扶他,却被老人家一把打掉,不愉快的瞪了一眼,“你是不是觉得我老的走不动了?”
  
  阿诚二伯见怪不怪,好笑的拉开男青年,叹气道,“还不长记性?”
  
  明家二伯的手艺很好,那天,我吃了两碗米饭,回去的时候,突然想掉眼泪。
  
  “你的伯伯们,真是兄弟情深。”掩饰住有损男子汉气概的情绪,我拍拍明天的肩,哥俩好似的对他说,“血浓于水。”
  
  “哪有血可浓,二伯可是大伯捡来的。”明天似乎很喜欢我震惊的表情,楼道声控灯暗去,他转身离开,突然说道,“真心爱上一个人,你就想当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你恨不得溶进他,让两个人都好好的。”
  
  那之后,我独自在黑暗里站了许久,明家的电视机声音仍然很大,却不再刺耳。
  
  隔壁的老先生今年九十岁了,他的爱人不到八十,是个精明、计算、市侩、爱他入骨的人。
  


END
 
 







突如其来的脑洞233333

地藏经说“若遇恶口者,说眷属斗诤报。若有毁谤者,说无舌疮口报”。所以不要无事生非,恶语造谣中伤他人!

【蔺靖】无忧

穆穆不惊左右:

是甜的。私设如山。


 

蔺晨五岁那年的冬至,遇见三岁的萧景琰。

 

萧景琰小时候生得好,被静妃娘娘仔仔细细认认真真裹了好几层,半张脸埋在毛茸茸的领子里。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小皇子穿了新的虎头鞋,不愿意弄脏,抱着静妃娘娘的腿不撒手。

五岁的蔺晨在雪地里滚了一身泥水,脏兮兮地仰着脸看萧景琰。

“你下来陪我玩。”

萧景琰没理他,一转头埋进静妃怀里。

蔺晨又绕到静妃身后,举着手里的糖葫芦给小皇子看:“小美人,你吃吗?”

说起来,被一颗糖山楂骗走,也算不得什么体面事,日后萧景琰都是不认账的。

于是,这日落日时分,静妃娘娘便收获了一大一小两个泥团子。

萧景琰跟着滚得脏兮兮,同蔺晨一道手拉手跑进寝宫。


小孩子一块泥巴也能玩上半日,蔺晨在这方面又颇有经验,今日拿柳条和桃花编个花环,明日又折几根草扎一只小兔子,小皇子佩服得不得了。

萧景琰便每日跟在他身后跑,熟络起来,背着人偷偷喊一声“哥哥”。

 

某日夜里,两个人裹在一条大被子里。

蔺晨趴在萧景琰耳边,极神秘地问他,你将来成亲不成亲?
小皇子睡觉很有教养,躺得端正,两只手乖乖扣着搭在自己肚子上,听到蔺晨这样问,也只是诧异着睁了眼睛:“你说什么呐?”

蔺晨又往他耳边趴趴,跟他分享五岁稚子最大的烦恼:“我爹说,人都是要成亲的。我觉得不,如果那姑娘不好看,我就不要成亲。”

萧景琰想了想,小声说:“自然是要成的。”

蔺晨干脆翻身骑到萧景琰身上,捏他的脸:“那你总归要成亲,不如同我一起,我觉得你好看。”

“不成,你下去。”萧景琰动了动腿,想把压在自己身上的秤砣掀下去。

蔺晨垂着眼睛看萧景琰,那眼神在三岁小娃娃眼里是极凶的。

于是萧景琰抠着被子上绣着的小蝴蝶跟蔺晨解释,他是皇子,母亲说了,他长大要娶个门当户对可以为他父亲匡佐梁室的姑娘。

蔺晨说他没出息,悻悻地从萧景琰身上翻下来,卷了大半被子躺平。

萧景琰把被子向自己这边拽:“你气什么?”

蔺晨不答话,半晌,翻个身把一条腿搭在萧景琰身上,凶巴巴道:“睡觉了!”

 

 

六岁那年萧景琰开始跟着哥哥们一起读书,蔺晨也该回家了。

他爹放他出来长见识,是时候回去了。

 

他说他家在山里,那山上一到冬天就下好大的雪,漫山遍野都是白的。

春天又开桃花,花谢了结好多大桃子,花瓣能拿来做桃花酿,大桃子能拿来做桃花饼。

唬得萧景琰一脸歆羡。

蔺晨叼根草坐在树杈上晃着小胖腿:“你等着吧,我下次来带给你喝。”

“好!”

“你傻得很,树都不会爬,我再回来你可不能再不会爬了。”

萧景琰仰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蔺晨也不知道:“大抵今年冬至?或者明年……嗯,晚不过后年冬至吧。”

他跳下树,在树干上照着自己的个子比划了一道。

“你长到这么高,我便回来了!”

 

萧景琰最初还时常去那树下比一比。

后来不常去了,小树苗长得太快,他吃很多也赶不上。

七皇子每日和哥哥们一道去读书,树是没时间爬的。

他还没学会怎么用柳条和桃花编花环。

如是几年,某日路过宫里夭夭灼灼开了花的桃树,怔了片刻。

却发觉竟然已经不太记得蔺晨的模样了。

 

蔺晨骗了他。

蔺晨再回来那年,萧景琰已然静悄悄长到了十六岁。

 

 

蔺晨当真带回来了桃花酿。

雪夜,他发间眉间落的都是雪,宝贝似的揣着个酒葫芦。

翻过高高宫墙落到七皇子的窗前,轻功好得很。


他惊觉萧景琰这些年来竟是十分会长。

小时候腿短手短的样子看不见了,磨出来顶英挺的轮廓,只是一双眼睛看人时还是当初的模样。

他爹说这时候的少年最是好看,举手投足的稚气没退干净,模样却已经是个大人的样子,皆是澄澈坦荡,妙极了。

不露锋芒,横竖总是不伤人的。

蔺晨把酒葫芦扔给萧景琰,说这玩意要夏天喝,时令过去,便不合适啦。

他坐在窗边看烛下的萧景琰,依稀还可以看出当年那个娃娃的影子。

萧景琰被他盯久了,耳根有些发红。

支吾片刻,突然说起那树他还是不会爬。

不过跟着师父学了功夫,现在飞得上去。

蔺晨笑他,你都多大了,怎么像个孩子似的。

 

这话说得还是偏颇了些。

其实萧景琰始终不够像个孩子,三四岁爬树下河到处捣蛋的年纪,他就知道母亲教诲过的那些道理,皇家体面丝毫不忘,行端坐正像个小大人。

也就是认识蔺晨之后,有了点孩子模样。

他只是有些认死理,还知道一言九鼎,多少年前答应蔺晨一件事也能记到现在。

蔺晨用茶杯倒酒,萧景琰闷头喝了一杯。

“怎么样?”蔺晨扬着眉毛看他。

萧景琰认真想了良久,说:“好喝。”

“我说你这人,惯是不会说话。”

蔺晨从窗沿跳下来,看看萧景琰那一身在诸皇子中无论如何都算不得金贵的衣服:“身处宫闱,你这样不讨喜。”

萧景琰没答话,蔺晨说得对。

“不过也好,何苦讨他们欢喜,你讨我的就好。”

 

萧景琰那日大概是有些醉了的。

他醉了之后也还是那个样子,只是反应慢了些,伸手慢吞吞地去摸蔺晨眉眼。

于是两个人稀里糊涂抱在一起,你咬我我咬你,一路从桌边滚到床上去。

被子抖开来,铺天盖地罩住两个人。

窗外千里皓雪,落得静谧无声。萧景琰一会担心床摇得太响,软着手捂自己耳朵,也不知这般掩耳盗铃有什么用。

一会又忙着去遮眼角露出来一星半点的水光。

后来他就都忘了。

蔺晨搂着七皇子笑呵呵,上了床还这般好面子,你可真是绝了。

 

蔺晨以为萧景琰就会这么一路走下去。

如这世界上许许多多的人一样,除了皮囊比一般人漂亮些,出身比一般人高贵些。


他那时倒并没想到尘世自有一双翻云覆雨手,朝夕之间乱人祸福。

 

 

他那年与萧景琰荒唐过一夜,在床上裹着被子就约好每年冬至他都来金陵。

萧景琰小声答他“好”,打得是同他地老天荒的主意。

可如意日子没过两年就出了事

此后萧景琰常年在外,靖王府空荡荡,蔺晨一年年地来,从来逮不住人。


于是他再见到萧景琰,也是许多年后的事了。

那时的靖王殿下竟与记忆中相去甚远。

 

旧友将他介绍给萧景琰,这位是靖王殿下,这位是琅琊阁主。

隔了许多年,萧景琰再与他说话时,语气平静如对待每一个愿为他出谋划策的谋士。

蔺晨拢着袖子坐在靖王对面,问他:“殿下想好了?夺你爹屁股底下的那个位置,这条路有去无回,绝无半路回头的余地。”

萧景琰说:“想好了。”

蔺晨便同梅长苏一起,为他一步一步窥探这天下。

他并不关心帝王家的恩怨纠葛。他关心的人和事都不多,萧景琰是头一个。

蔺晨骨子里是冷的,也就为萧景琰才热上那么一热,论起阴谋诡计种种手段,恐怕比梅长苏还要狠绝几分。

也是这时候,蔺晨才明白自己并不十分明白萧景琰。

 

靖王是个不起波澜藏天地沟壑的脾气。

和蔺晨差了十万八千里。

后者看上去波澜万千,每日里就属他最会闹腾。实则心里小得很,揣不下什么东西。

这么多年也就早早藏了个靖王进去,宝贝似的放着,生恐被别人瞧了去。

现在看来也是揣不住了。

 

隔了许多年,这次他被靖王召入京,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已经一片欢腾。

俨然想好再见面时,该如何质问他这些年来的杳无音信。

一个人连夜挖出了去年埋的桃花酿,一坛一坛地开,找出味道最好的倒了满满一酒壶。

可真见到了,萧景琰冷冷地看过来那么一眼,似是前尘往事不过尔尔。

没劲。


蔺晨的宝贝酒没拿出来给靖王喝。

那天夜里他自己一个人坐在房顶上喝个干净。

萧景琰现在看他,如看身边的每一个人,他需要给萧景琰的,也如所有人一般,无非一个尽忠竭虑。

如果以后,萧景琰做了皇帝。

再看他的时候,或许又如看这世上每一个芸芸众生。

 

蔺晨身在琅琊,萧景琰登基那天,千里迢迢请他入京。

蔺晨去了。

真正面对面的时候,他们是该说点什么的。

萧景琰帝袍加身,好看得紧。

年轻的王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抬抬手,拍掉他一路风尘仆仆赶来落在肩上的灰尘。

“先生辛苦了。”

 

 

那日别后,蔺晨就同他爹一般,四处云游。

 

每到一处地方,写一封信,写写改改,最后又都烧了。

人四处走走,便知道这世界上除了儿女情长,还有许多事情。

萧景琰如今属于这许多事情,自然不再属于他。

蔺晨天南地北四处都是朋友,每到一处,总能聚上一聚。

某次真是喝大了,用捏碎酒盏的力道咬牙切齿:“你说,他到底还想要什么?”

旧友尴尬地给他斟酒。

一不明白这所谓的“他”是谁,二不明白还能有谁真正让琅琊阁主咬牙切齿到这个地步。

 

如果他拿这个问题去问萧景琰,萧景琰大概也回答不上来。

皇帝陛下想要的,已经回不来了。

如今所做种种,无非是万事不可追之后的不得以,天下在握也换不回过往失去的。

他不可能再如当年一般每到冬天就期待琅琊来的远客。

年少时诸事无须遮拦,蔺晨常跟萧景琰说起琅琊山上的一草一木,萧景琰便同他一起盘算,待他大哥即位,他就可以跟着蔺晨去琅琊山上看一看。

“只看一看?留下来住几日?”

“好,住。”

 

后来蔺晨写了信不再烧,因他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萧景琰活了这小半辈子,难得的那点快活日子都是他给的。

他若不继续给他,那皇帝岂不是每日都得拧着墨疙瘩一般的眉头。

于是信又被他像模像样地绑在鸽子腿上,一封封前仆后继地飞往金陵。

他和萧景琰说起天南海北的风景,哪里哪里的姑娘漂亮,哪里哪里的点心不错。

今日路过一个寺庙,给萧景琰求了一个好签,抄下来寄去金陵。

明日看了一处好景,画下来再盖个印,还要问皇帝陛下蔺某这几年画技可是精进了?

后日求了进补身体的方子,要萧景琰拿去给太后试试,大抵是好用的。

 

一封封的石沉大海,但他知晓萧景琰都会看。

 

小时候蔺晨总笑萧景琰傻。

譬如蔺晨约他第二日一道去看日出,小胖墩睡过了头,日上三竿才起来,火急火燎拉开门,看到萧景琰坐在门口台阶上,拄着小脑袋用木棍在地上写大字,这是等了两个时辰。

譬如一盘点心,他说好要给蔺晨留一半,无论再想吃都要忍住。可他那时候太小了,咬着手指趴在桌边,神色可怜让小胖墩恨不得把世上所有的好吃的都给他。

譬如蔺晨走的时候,说我会回来。

可这世界上谎话那么多,蔺晨说过的,萧景琰就真敢信。

二十年过去了,萧景琰还是傻的。

他不明白得过且过人会快活许多,是非对错从来认得太清楚。


不,他是明白的。

蔺晨知道,他是明白的。

蔺晨偶尔想到萧景琰,气急了,隔着千山万水也要骂他一句没良心。

你看,我对你这般好。你怎的不领情?

琅琊阁做的买卖是替他人排忧解难,外人看来蔺晨一定是个极通透的人。

天道没看破全部也摸清了大半,故而渡了一人又一人,一个个给他交银子交得心甘情愿,琅琊阁赚得盆满钵满。

可蔺晨渡人不渡己,自己活得不快活,那这买卖如何看来都亏得很。

他当然可以选择不在乎。

偏要在乎,每日里愁得饭也要少吃一碗。

 

 

江湖人都知道琅琊阁,也知道琅琊阁里那位当家的桃花开得烂又多。

有不少被捕风捉影地编进说书人的故事里,一遍一遍讲给旁人听。

蔺晨云游四海,每路过一个地方,听听书,十有八九能听到自己的故事,和这个美人和那个美人,故事编得缠绵极了。

都是胡说八道。

他觉得糟糕得很。

怎么那么早遇见一个萧景琰。

以至于后来余生茫茫,总找不到一个更合适的人去填萧景琰三岁那年就明目张胆戳出来的大窟窿。

 

蔺晨时常能收到金陵的来信,他四处跑,收信全是凭运气。

梅长苏给他告状,说萧景琰年龄渐长脾气倒是一点不改,朝堂里和群臣磕,气得哪个哪个老头子又告病了几天。

说太后张罗着给萧景琰说个媳妇,皇上脾气上来了就是不肯娶。

偶尔问起他还回来吗?

这问题问得没什么意义,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我有我的江湖夜雨,你有你的治世经纬,谁为谁割舍什么,都算不得圆满。

总归经历的是同一番朝夕日暮,人要知足。

 

 

这一年的冬天,蔺晨还是去了金陵。他把这归于习惯使然。

他轻飘飘落在萧景琰对面的房顶,发现皇帝并没有在寝宫。


萧景琰站在以前总被蔺晨爬的那棵树下。

这树也是可怜,过去不过是个树苗,日日被小胖墩爬,压得无精打采,树皮都被踩脱了一块。

居然今天也能长成参天大树,站在底下就是遮天蔽日的阴凉。

蔺晨那年走的时候,在树上随意刻了一道,说萧景琰长到那么高,他就回来了。

可蔺晨忘了,树也是会长的。

萧景琰赶不上,他总觉得蔺晨越走越远,如他飘忽不定甩下来的一句“我会回来”,如这永远够不到的一道刻痕。

萧景琰抬手极力摸了摸,离那浅淡的一抹也还差得远。

他似是有些颓然,许多年了,终归碰不到。

 

蔺晨坐在屋顶看了他许久。

最终踏着月光落到萧景琰身边,捏着枯瘦食指问他:“美人,陪我喝酒,去不去?”

他做好了被皇帝甩袖子掉脸色的准备,但并没有。

 

萧景琰喝醉之后依旧是挺得笔直的,有一点笑意从眼底荡开,盯着蔺晨看,也不说话。

蔺晨被九五之尊盯得发毛,伸手拍了拍萧景琰的脸:“醒着吗?”

萧景琰极不耐烦地躲开他的手。

他有许多话想说,说不出来,他本就不善言辞,喝多了更是这样。

也是如此当年才三两句就被哄上了床。

萧景琰拉着蔺晨到他床边。

龙床旁有一个暗格,萧景琰醉得厉害,抖着手摁了几遍,才勉强打开。

机关转动后弹出一个小抽屉。

里面的东西蔺晨眼熟得很,满满堆着他从天南海北寄来的信,一封一封整齐地放好。

“我知道,你留着。”蔺晨并不意外,笑着去拉醉鬼。

萧景琰不答话,又去旁边摸另一个机关。

仍旧摁了几遍才摸对位置,弹出另一个暗格。

里面还是信,没有封起来的,一张摞着一张。


蔺晨有些诧异,从最底下抽出一张。

看那上面的字又丑又拧巴,是小娃娃才写的出来的。

落款是二十几年前了。

这封上说的是,蔺晨走了三天了,他大哥查他背书,他背得好。大哥给了一盒点心,蔺晨若不回来,他便都吃了。

最后一笔下得重,大概是当年的小皇子发了些小脾气。

下一封,小皇帝一笔一划地写:你不回来,我都吃了!

三岁的稚子拿着最大的筹码威胁人。

小时候的萧景琰不知怎么寄信,后来是不敢寄。

再往后便只是个秘密,如他生硬裹藏起来的种种过往一样。

不过如此而已。

 

极厚的一摞,纸页上的字迹一张张地日益端正起来,旧的那些边角已经开始泛黄。

每个月都有,这么多年从没断过。

无边无际的漫长日子里他没人可以说话,只能一个人写。

写到最后,便是一封封回给蔺晨的信。

寄来的信来自天南海北,蔺晨居无定所,一人一马,每一日都可以有新的天涯。

萧景琰不行,他就在这里,只能在这里。

为他十几年来的不得已与不甘心,把自己锁死在金陵城。

可他从来没什么选择,夺天下或者不夺天下,总归没有半点畅快潇洒。

 

萧景琰是真的喝多了,歪在龙榻边的地上,一瞬不瞬地看蔺晨。

这让蔺晨想起许多年前的某个夜晚。

阔别经年,血气方刚的蔺公子抱着金贵的七皇子从酒桌上滚到了床上,萧景琰那时候也是这般看着他,不说话。到床上了他问起,你小时候是不是许给我了?

萧景琰咬着他肩膀,语气竟有几分得意:许了,许了你了。

这般神情让人十分想把他吞下去,血肉也融在一起,便再不会分开。

蔺晨蹲到萧景琰面前,伸手想摸他的脸,又被躲开了。

“景琰……”

萧景琰摸索着坐直了,极认真地想说些什么。

吞吐良久,也就说了七个字。

“这些年,我很想你。”

 

他是当真不会说话。

 

他们离得这样近,蔺晨发觉萧景琰的眉目与往日似是不一样了。

眼角眉梢再不是昔日年少,在蔺晨不得见的岁月里,时间将他雕琢出了另一番模样。

年少的萧景琰笑一下,世界都陪着他亮堂堂明晃晃的。

他现在笑一下,蔺晨还是陪着他亮堂堂明晃晃,命中注定,没得救。

于是他们稀里糊涂滚做了一团。

蔺晨心满意足地后知后觉,皇帝的床上功夫这么些年来并没有丝毫长进。

蔺晨这几年在外面传得风流名声可算是喂了狗。

因着心底那点满到溢出来的欢喜,莽撞得一如当年。

“可是许了我了?”他又问他。

“许了。许了你了。”

 

 

冰消雪融。

蔺晨又走了,继续去看他无穷尽的山山水水快意江湖。

他把此生绝佳的山水埋在心底,酿成陈酒,每年总要取出来醉一醉的。

按日子回到金陵,和着皇帝一起,从冬至一路醉到惊蛰。

 

从别后的山河万里,便都是归途。

 

罢了。

日月所照,江河所至,都是他萧景琰的疆土。

你既心怀天下,那我的天涯海角,总走不出你心底方寸。



【一个英俊的目录】

你们情深亦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