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的雨尘2011

【欢乐颂】【谭赵】吻火

三月沉香炉:

♢灵感来源于梁遇春先生的《kissing the fire》以及《欢乐颂》片花


♢一个理想主义的不成熟故事。有为了剧情合理化而作出的人物性格修改。


♢绝对不是你们想的那种谭赵。100%的ooc。一次性完结。






吻火




1


突如其来的寒潮肆意地搜刮过海市,这座江边上的大城市就被彻头彻尾的冻住了。大雪簇拥着挤过平坦的街道,冰霜凝在罗汉松碧色的叶片上,行人裹紧身上的衣服,打着寒噤把自己埋在柔软的围巾里。


赵启平揉了揉发痒的鼻子,踩着雪地靴一路轻快地上了山。


这几天天气算好的,景区依然对外开放。朋友圈里有人称赞山上的雾凇好看,难免让人心驰神往。赵启平盘算了一下,在连续工作了七天的情况下终于得到一个久违的休息日,匆匆理好东西就出了门。


山顶上风大,刀子一样划过来,但满目皆是银装素裹,铺天盖地的雪白像极地之境。冰花绽开在松树针尖样的枝头,支棱棱生出细长的枝桠来,还是白。山水之间染上的翠绿如今消失殆尽,天地都化为更广阔的单调,远远近近都是零散的人影,才叫人觉得这绝境孤独尤甚,素净又苍白的孤独。


赵启平一深一浅的从雪里踏过去,听着稀松的闷响,骤然升腾出一种平静的心绪。于是他漫不经心似的四处闲逛,寒气全吸进肺里,在血液里结上细小的冰粒。


然后他看见了不远处的谭宗明。


身材修长,双腿笔直,像一棵云杉立在那里,铜枝铁干,似刀似戟。 


几乎没有什么犹豫,赵启平向着他走去,迎着谭宗明随即而来的疑惑目光,他放松了绷紧的下颔骨,任眼角的细纹在脸颊上萌生温暖的春意。接着寒气从他唇齿间送出水雾,小小的一团散在冷风里。


“帅哥。”


谭宗明为这个称呼挑了挑眉毛。


赵启平冲着他笑,插在衣袋里的手伸出来:“不介意帮我拍张照吧?”


谭宗明点点头算是认可,放下相机,从他手里接过手机,目送着他加快步伐走到几米开外的松树下。


赵启平穿了件浅绿的冲锋衣,拉链严谨的直拉到领口处,藏起脖颈上的一块皮肤。谭宗明还未来得及抬起手,那边又连连大喊几句“等一下”。赵启平脱了手套,从口袋里翻出一张叠起来的白纸,摊开展平,两手抓着举到胸前。


谭宗明先注意到他的手——棱骨分明,简练得不像话。太不像话,谭宗明盯着紧捏着纸片有些失了血色的手指,舔了舔嘴唇。而后他的目光又落到那张纸上。红色马克笔书写的四个大字——“生日快乐”。字体行云流水,苍劲有力,怎么看都确实是那双手会写得出来的字,只是显得潦草,但没失了精神。


赵启平举高一只手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尽力露出一个笑容,这使得他嘴里又冒出一口白气,简直让人担心他下一秒就要消弭了温度。


谭宗明远远看着他,小白杨一样的人,无论哪里都规规矩矩,板正得很,但蓬勃的生命力好像要从骨头里往外生长,从那些精致的拐角生出绒绒的草来。笑容也好看,眼睛发亮,眼珠子是澄澈的黑,让他想起雪地里的小鹿,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不谙世事的看着外来客。但他又并非不谙世事,反倒是灵巧,洞悉一切的自如。


谭宗明冲他晃晃手机示意,赵启平也就低下头把纸折好放回去。


“这是专门给女朋友准备的?”谭宗明笑笑。


“不是,”赵启平接过手机查看,“给我妈的,她老人家不在上海。”


第一张拍糊了,接着一张竖的,一张横的,构图的比例很让人舒服。


“摄影师?”赵启平转过话头,抬起头来看着他。这话问出来他自己都不信,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种气质,而谭宗明的气质像商人,洋气的商人。


谭宗明只是笑:“你看我像吗?”


“哪儿都不像。”赵启平撇撇嘴,没什么意味的打量他一眼。






 2


赵启平匆匆从医院的后门走出来,准备从另一边拐到地下停车场去。这几天他尤其不想见到曲筱绡,拼了命似的躲着。这情形已经持续几天了,她大概是想不到直接去停车场堵人的——要是她真知道赵启平这么想,或许又要说他讥讽她——是了,这就是矛盾所在了。


赵启平忍不住皱了皱眉,伸手抻了抻袖子飞快瞟了一眼时间。下午6:17分左右,这一块几乎没什么人。


算不上很巧,也不能说不巧,他居然在后门撞见谭宗明。


那时候谭宗明靠在他的车旁抽一支烟,他整个人在吞云吐雾中不怎样分明,倒是有一种迷人的诱惑力,深邃的眼睛没有焦点地将目光落在远处。


见到赵启平,他直了直身子,掏出烟盒子在纸盒上把烟摁灭掉,顺手丢进了近旁的垃圾桶,简单的打了个招呼。


“巧啊,小赵医生。”


谭宗明这个人非常奇怪,明明可以在鱼龙混杂的商业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偏偏在一切不值一提的小地方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绅士修养。既没有游戏人间的烟火气,又没有商人唯利是图的油腻模样,云淡风轻的处在一个万众瞩目的位置,让人只觉得他孤高。


赵启平有一点儿意外,问他:“你怎么在这?”


“朋友这几天有点发烧,陪她来看病。”谭宗明如实回答。


你怎么不送她进去?赵启平刚要发问,对方已从他疑惑的神色中揣度出几分意思。


“几个小姑娘你陪我我陪你的,完全把我给排除在外了。她们总能在这种时候找到一种患难与共的认同感。”谭宗明耸耸肩,露出一点笑意。


他这话轻飘飘的,落在赵启平耳朵里,痒得他发笑。


“女人嘛,做事情总有她们的一番道理。”


就好像曲筱绡。赵启平其实不想提她,但他确实想起了这个人,于是又和谭宗明形成一种同病相怜的默契。


“来一支?”谭宗明冲他晃晃手里的烟盒子。


赵启平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烟。谭宗明打了火,轻轻伸手拢住挡着风,火苗亮了一些。赵启平凑到谭宗明跟前,看着火光将烟头烫的发热,然后留下几点闪亮的火星。


谭宗明又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这是一个他们难得共享的平静时刻,两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启平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这是他们第二次碰到,第一次仅仅是两个在山上偶遇的游客,除了自己拜托对方帮忙照照片以外没有任何联系——


“你怎么知道我姓赵?”


谭宗明脸上渐渐扬起一个笑:“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你是这儿的骨科医生,主治医师,没错吧?”看赵启平有点发愣的样子,又添上一句:“你们医院的拍照技术可不怎么样,不过你穿白大褂确实挺帅气的,那条领带我看着也不错……对了,就是你身上这条。”谭宗明瞥了眼赵启平,眯起眼睛时显露出精明神色。


赵启平恍然大悟。医院门诊部大厅里的各科医师介绍栏,谭宗明兴许是去逛了一圈才得到的信息。


我在那上面的照片拍的还行啊。


这念头从赵启平脑海里一闪而过。


然后他问:“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礼尚往来,问一下也不为过吧。”


“你的名字可不是你自己告诉我的。”谭宗明低低的笑,“怎么就成了礼尚往来了?”


“赵启平,我的名字。你可没说你全都知道,这下全都告诉你了,你总不能抵赖吧。”


“挺聪明啊。”谭宗明探过身子从车里翻出一张名片递给赵启平,很简单的样式。“谭宗明”三个字明明白白写在上面,一点不隐瞒。


赵启平听说过这个人,他家里停放的车大概可以类比于自己鞋柜里收集的鞋。


高攀不起的人。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人,这么往你跟前一站,不显山不露水的,如果不去看他身后张扬的跑车,其实就像一个相识很久的老朋友。不着痕迹的接你的话,设身处地到让人感受不到一点地位的悬殊。


赵启平沉默了一会儿。


曲筱绡的电话响了又响,赵启平看着那个名字,心里只觉漠然,不悲痛,不欢欣,他静静地看着屏幕亮起来,然后毫不犹豫的按灭它。当断则断。


谭宗明也不探询,只是问他:“要坐我的车离开吗?”


赵启平的车还在停车场里,拐过前面的路口再走五十米就能到。他的步子几乎要迈出去,一下子顿在原地。


他折返回来冲着谭宗明笑:“好啊。”


对方不怎么意外,掏出手机给安迪打了个电话,赵启平隐约听到一点谈话内容,大致上就是电话那头的人挂了号在排队,谭宗明先离开,知会一声。


“我要是你,这么好的机会我一定不会错过。”


“你确定?”谭宗明意有所指地瞟了眼他手里的手机。赵启平哑然。


“就这么走了真的没关系?”


“放心吧,有的是人上赶着接她们。”谭宗明等着他坐进车里,随后自己也拉开车门。


 


 


3


赵启平和谭宗明的往来渐渐密集起来,以一种说不清楚的原因。


时间约摸是夜里十点多,这时候江边的行人已经很少,但海市仍旧散发出热切的活力,随处可见的斑斓光影让沉静的夜色陷入不真实的网,把人死死地罩在里面。谭宗明停下车,才给赵启平去了一个电话,随后便下了车站在原地吹风。


赵启平注意到他比他注意到赵启平还要早一点,但实际上赵启平比他要显眼的多,一个鲜红明亮的身影一路小跑着到他身边。


作为一名医生,赵启平的放假时间只能用不协调来形容,法定节假日于他而言并不起作用,每一天都得有人守着,因此每一年医生们都是轮流过着春节。今年的春节赵启平只有三天假,放在元宵节前后,所以赵妈妈二话不说领着赵爸爸风尘仆仆赶到海市,操起菜刀就做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赵启平回家时一片灯火通明,倒是把他吓了一跳。


接到谭宗明电话的时候是年初一,他正陪着父母嗑瓜子看电视,赵妈妈笑得满面春风催他早去早回——不回还是不太好——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赵妈妈不知道电话那头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赵启平穿上外套就赶了过来,厚重的大红色羽绒服,赵妈妈专门给挑的,浓烈又很简单的祝福。这件衣服显得他整个人红艳艳的,非常有精神。


谭宗明上下打量他一眼,淡淡地笑。赵启平就有些无奈,他自认为这颜色太不合他年龄,但也是母亲的一份心意,不管怎么说还是得穿着。


他们俩站在护栏旁边。夜晚的江水很深,幽幽的要把人吸进去。霓虹灯五颜六色的搅在江水里。岸边的高楼有浅淡的影子,良久地矗立着,在月下的波光里摇曳。


“大晚上的怎么找我出来?”


“孤家寡人的,过节也没个人陪,可不得找小赵医生来聊聊?”


赵启平摆摆手:“打住啊。我是个骨科医生,可不是个心理医生。想解决心理问题有两个渠道。”


“什么渠道?”谭宗明笑笑,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这一呢,是去我们医院挂精神卫生科。”赵启平把胳膊肘搭在栏杆上,“二呢,沿着这条路走上三四百米有一个酒吧。”


谭宗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眯起眼睛的样子像只狐狸。


“小赵医生这是邀请?”


“算是吧。”赵启平没有否认,黑眼珠子亮亮的,“我可是给你推荐了一个好去处。”


话音未落,就被对岸的烟花打断了。年节里到处都在放烟花。


谭宗明转而问他:“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吗?”


“说出来不就不灵验了吗?”赵启平斜睨他一眼。


“这可说不准。”谭宗明侧着身子靠在栏杆上,直视着赵启平,又一朵炸开的烟火衬得他眼神发亮,“许愿是为了让老天爷视线你的愿望,可我是个无神论者,要我说,这愿望有时候还是得靠人去实现。”


赵启平终于转过头来看他,谭宗明的面部轮廓在黑暗里模糊不清,但眼睛毫不保留,弯曲的弧度传达出一点狡黠,但很真诚,比任何时候都要真诚。实际上他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赵启平像是受了蛊惑,他在支离破碎的幻境中东奔西跑,然后发现所有的工具都在手中,唯一无法打破镜面的是他自己。他晃了晃神,摇摇头重新注视着江水。


“那就希望明年的假期能比今年多两天。”


谭宗明愣了一下,没有多惊讶:“比我想象的还要普通一点。”然后不再说下去。


赵启平起了兴致,倾身上前看着他:“怎么?谭总想帮我实现愿望?我可是个很贪心的人。”


“正好,我也是个很富裕的人。”


谭宗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赵启平便也不当作一回事。沉默了许久,他开始犯困了,听着烟花声昏昏欲睡,他白天开了五台手术,不怎么吃得消,如果是其他时候,他应该还有力气吼上两嗓子。赵启平扯了扯嘴角,看起来还是绷着脸的样子,谭宗明的呼吸声依稀可辨,不知道是因为他们俩站得近还是因为烟花炸得远,总之他就是能听到谭宗明的呼吸声,而且十分确信,这声音比起他见过的很多人都要平缓一些,夹杂在江水和风的流动中。


“新年快乐。”赵启平说。


谭宗明的心像是被羽毛很轻、很轻的拨了一下。他发现自己无法拒绝这个年轻人说的每一句话,不是实质意义上的那种命令,而是像遇见一头乖顺的小鹿——和雪地里那头不一样,它要更机敏一些,更可爱一些,蹦蹦跳跳在你面前撒欢,讨你开心,但凡遇到它的,都想竭尽所能给它些什么,讨它开心。


“新年快乐。”谭宗明说,刚刚好盖过烟火的声音,还是很低沉,很温柔。


 




 4


房门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赵启平不由得对即将到来的病人产生了一些好感,接着他说,请进。


就在他打算请自己的病人就坐的时候,赵启平反倒站起了身。


出乎意料的,谭宗明走了进来。他说:小赵医生。声音有些疲惫。


赵启平心下一凛,忙问他:“怎么了?”又上下打量他几眼,确信他没什么大碍——至少还是自己走进来的。谭宗明的神色并不痛苦,相反因为眉毛微微敛起,显得面容很柔和。


“扭伤了脚,还得请小赵医生给我看看。”


赵启平松了口气,心里又有些发笑,他忽然想起以前的同学有学计算机的,亲戚朋友家电脑要出什么问题都得找他,他就跟他们抱怨,学计算机的就得会修电脑吗?


不过我学医的还真会接骨。赵启平暗暗想。


“我还想着谭总这时候来找我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没想到原来您这么弱不禁风。断手断脚这种事,对您来说,挨一挨不就过去了吗?您说是吧?”赵启平拉过椅子示意谭宗明坐下,自己靠在办公桌边沿,居高临下望着他。


谭宗明听他一口一个“您”,心道这兔崽子就是在戏谑他。


“小赵医生妙手回春,人又长得帅气,不管大伤小伤,病人总都还是乐意花钱来小赵医生这儿不是?”谭宗明笑起来一副志得意满的情态。


赵启平沉着眼看他,没什么表情,过了片刻,又扯过一把凳子放在旁边,让谭宗明脱了鞋把脚搭上去。


谭宗明心下疑惑他没什么反应,却也还是像面对一个医生一样,乖乖的遵从医嘱。


虽然谭宗明人不怎么纤细,但哪里都笔直,脚踝有利落的线条,透着皮肤以下骨头的棱角,刀刻斧凿般,传递着与他本人最为相近的气质,锋利,但不尖锐。


赵启平心下赞许他漂亮的骨骼,然后毫不犹豫的,把大拇指狠狠按在红肿的部位。


谭宗明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而后终于意识到小赵医生轻快的报复如期而至。


“您乐意花钱来的不是?”赵启平抬起头看他,终于笑了起来。圆圆的眼睛露出几分机灵劲。谭宗明痛是痛了点,见到他笑,倒也不怎么生气。只是伸手去揉自己的脚腕。


“嗯,”他点点头,“花钱找罪受。”


 “您这是把自己当黄盖?”


谭宗明仰头看着慢慢直起身来的赵启平,缓缓地说:“诸葛先生要是不介意,我想把自己当成他。”


赵启平笑出了声,总算不再和他置气,重新替他看病。


赵启平的手指抚上谭宗明脚踝的时候,谭宗明盯着他竹节一样的手指,忍不住想:这人倒真有些竹子的精神气,板正的像用圆规和直尺描出来的一样……不只是这样,比起规矩成方圆,他要更跳脱,眼睛很有神,很……灵动?这大概是他能找到最贴切的形容词了。


“从表面上看没什么太大问题,但扭脚这事可大可小,有些内部的问题是肉眼看不出来的,你先去拍个片子。”赵启平蹙着眉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要我陪你去吗?”


还很敬业。


谭宗明补上一条。他作为一个医生时候的态度和平常判若两人。


“不用了,我还能走路。”


赵启平哼了一声:“脚都扭伤了还自己走过来,你可真行。”考虑到还有病人要看,也只能让他自己去了。




谭宗明拍好x光片回去的时候,赵启平坐在办公桌后面百无聊赖的看手机。他的下班时间已经到了,也和同事交了班,想了想还是多等一会儿。


好在确实没什么问题,只是软组织扭伤。赵启平叮嘱谭宗明回去以后要冷敷,要尽量少走路,谭宗明也都一一应下来。


“这次轮到我送你回家了,走吧。”赵启平拍了拍谭宗明的肩膀。


谭宗明没有动。


于是赵启平奇怪的看他一眼。


谭宗明面上波澜不惊,一字一顿地说:“遵从医嘱,少走路。”


赵启平瞪他,还是伸手过去扶住他,两个人慢慢往外走。谭宗明脚腕疼得不行,为了勉力维持形象,不敢一步一步蹦跶着出门,于是皱着眉小步挪动,每走一步都要极快地转移重心到一条腿上。赵启平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的趁他调换步子的时候把一部分重量转移到自己身上来。


谭宗明悄悄笑了笑。




回到家以后谭宗明收到赵启平的短信,上面写着“注意休息,少走路^ ^”


谭宗明当然知道,可是如果赵启平不过分强调,他肯定不会时时刻刻想着要听从,相反,他每天都有大把的事情要做,不能总像是块木头一样长在自己的办公室不到处走动。但现在赵启平已经同他打了不下三次招呼,他也不好意思不去想这件事了,可能以后每每站起身的时候都会看到一个赵启平在脑子里晃——倒也不算坏。


“谢谢,尽量克制。”


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是不是都喜欢在文字后面加个表情?


谭宗明看着两个弯弯的眼睛,觉得这一点不像小赵医生的眼睛,如果让他选,应该是两个零,像只小金鱼。谭宗明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思虑许久还是加上一个“:)”


这应该是他知道的,唯一的,微笑了。


 


 


5


赵启平又一次见到谭宗明,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他从后门走出去,就看到谭宗明站在铁门旁边打电话。谭宗明一直盯着门口,见他出来了就朝他笑笑。他刚从一台手术上下来,整个人累得近乎虚脱,因此也没什么力气回应,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


谭宗明挂了电话,上前来打招呼。赵启平有些不解,问他脚伤如何,不待他回答,又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病情好转,想请我的医生吃个饭。”


赵启平一愣:“那你还真是碰运气。”他这几天一直是直接从医院内部下到地下停车场,今天昏了头不知怎么绕到后门来了,也可能是躲着曲筱绡那阵养成的习惯——当然现在他已经用不着躲她,她很久没来医院了。


谭宗明以为他是在说自己好得快,也没有深究,只是问他愿不愿意赏个脸。


“我已经在酒店订了位子。”谭宗明说。


赵启平这回真有点发愣,谭宗明这么做并不算过分,但也不是什么讨喜的行为,平时管理公司过惯了操纵一切的生活,如今这份霸道也要算到赵启平头上来了,明明是朋友,此时却与热情洋溢拉着他的手送礼的病人家属没什么区别。连续三小时的手术疲劳此刻一并涌上来,赵启平垂下眼,摇了摇头。


谭宗明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做法欠妥当,一时也想不出别的什么话,最终平静的发问:“那我送你回家吧。”


这次赵启平点了点头,他向来不怎样拒绝别人,遇到谭宗明,也不例外。


谁也没想到,后来发生的事情,却是两个人堵在了马路上。正赶上下班高峰期,整条路被汽车堵得水泄不通,一转而逝的昏黄光影,瞬息间染上深深浅浅的墨蓝,汽车前后的灯光交织在一起,反倒向车内投下大片阴影。


赵启平心里烦闷,降下车窗。冷风渗入车内的暖气,浸透皮肤,赵启平揉了揉鼻子,转头问谭宗明能否抽支烟。


谭宗明没有回答,而是问他:“要听歌吗?”


赵启平靠回座椅上,尽量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整个人陷进椅子里,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透着昏沉浓重的睡意。他以一个偏颇的角度由下而上望着谭宗明的侧脸,低低的问:“听什么歌?”


“你可以自己选,碟片在你面前的储物箱里。”谭宗明回答,不动声色地关上赵启平一侧的车窗。


赵启平也没有反对,顺着谭宗明的指示拉开储物箱,随手抽了最上面的一张。


德沃夏克,第九交响曲……斯拉夫舞曲……库特·马祖尔……


赵启平有些吃惊:“你也听交响曲?”


“我以为你会比较喜欢流行乐。”谭宗明笑笑,从他手里接过CD盒。


赵启平从他手上拿回空的塑料盒,盯着满是刮痕的塑料下黑色的封面出神。他想这不是我在唱片店里看中的那张光盘吗,他想我不是把光盘让给和我一起看中的那个女孩子了吗,他想谭宗明怎么会有一模一样的CD,他想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像一记惊雷打在他心上。


赵启平终于回过神。


“这张CD我原来想买的,可惜,让给别人了。”


“如果你喜欢,可以拿回去,我很久以前买的。”


赵启平还是把盒子放回储物箱里,冲谭宗明笑:“君子不夺人所好。”


谭宗明回他一句:“君子有成人之美。”


这下两个人都笑了。赵启平陷回他的座椅里去不再说话。


为什么会喜欢交响乐?大概是因为它的宏大和震撼,比起当下的流行音乐,更多一份对生活的热诚。对,就是热诚,即使是不屈的抗争,或者是月色里的舞曲,亦或是宴会上不经意的欢愉,哪怕在激昂中碎裂,也是对生命骤然间腾起的向往和礼赞。就像命运交响曲。


赵启平听着为人叹止的音符一下又一下的敲击,望着谭宗明说:“这里面的曲子,你最喜欢哪一首?”


“每一首都很喜欢,如果要论最爱哪一首——”


一曲结束,CD发出迟缓的转动声。


赵启平在短暂的静默中抢先打断了谭宗明的话:“欢乐颂?”


“欢乐颂。”谭宗明在跳动的欢快音乐里点点头。


为什么?赵启平问自己,为什么是欢乐颂?他顺着律动的乐曲去看谭宗明的侧脸,流转的光线里只能看见他流畅的下颔线和微微抿起的唇角,眼眸被黑暗吞没,不知哪里来的光亮在他瞳仁里泛起一个晕开的光点。赵启平在这欢快中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静谧,惬意的姿势催动出他更深的困意。于是他轻轻合上眼。


命运在敲门。


他想这就是命运。 


赵启平的嘴角牵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他说:“我记得你家在这附近。”


“什么意思?”谭宗明看着赵启平闭着的眼睛。


“你会做饭吗?”赵启平隐秘又动人的笑。


谭宗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会,你想吃什么?”


 


 


6


赵启平又有了和曲筱绡复合的意愿。他在酒吧的光怪陆离中沉默的坐着,曲筱绡和她的朋友们狂欢,酒瓶细长的颈部相碰,发出清脆又闹人的声音。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赵启平想,他本该对这样的生活习以为常,此刻却好似被排斥在外。


曲筱绡靠进他怀里,仰着头眯着眼笑,赵启平和她碰了碰酒瓶,仰头灌进一大口。


就好像往装了木块的空瓶子里兑水,木块在汹涌的波涛中剧烈地上下摇晃,猛地撞上瓶口。思绪一下子在赵启平神识里泛滥。


他不可抑制地想起谭宗明,想起他裁剪得体的西装,利落的脚踝,柔和的脸部线条,和说话时带笑的眼睛,想起他也许还没好透的扭伤。


破镜不能重圆。


他和曲筱绡已经分手,他对她的坚持不懈不胜其烦。曾经确实有过好感,但曲筱绡过火的热情只会把他那截干柴化为灰烬。他无法否认自己和曲筱绡性格上有相似。但他们的分手绝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感情出现裂痕”,而是一种被无限激化的矛盾,这矛盾想深渊一样横亘在他们中间,早就该悬崖勒马。


他本来就不应该来的。


赵启平有些泄气,转而又想,自己的那面镜子到底在哪儿呢。


谭宗明。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的冲击他,其实也并非毫无预兆。


他有些惊惶,但不恐惧,他坦然面对这一切。这世上并非所有事情都分对错,也不是所有事情都有意义。如果有一件事一定要发生,那么内心早就作出妥协。只是迟早问题,挣扎和纠正都不起作用。


赵启平开始焦虑,他突然想不顾一切,索性站起身,匆匆打了招呼,在曲筱绡惊愕的注视中从酒吧跑了出去。


大概过了很长一段距离,赵启平渐渐冷静下来,他的步伐开始放缓,而后沿着记忆里的路线往前走。


确定吗?


当然。


赵启平反复逼问自己,终于从持续的焦躁中找寻到一点突破,于是他变得很坚定,坚定又迫切的寻找一条出路,而这出路就在他眼前。向前走四五百米,遇到十字路口右拐,穿过鳞次栉比的商店,在医院门口左拐,然后是直走,一直一直沿着眼前的路走下去,一直一直坚定地走下去。这一点儿都不难。




赵启平终于在别墅外面站定。


谭宗明家有五个窗子正朝着他的方向,一楼是客厅,二楼两个窗子都是百叶窗,三楼没亮灯,他也没上去过。小的那个窗子是卫生间,大的他不清楚。炽烈的白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出来,成了赵启平眼里唯一的光源。


他掏出手机,给谭宗明打电话。


赵启平靠在路灯柱子上,脱力似的,一小片黯淡的灯光笼罩着他。他微微仰起头,看着那个冰冷的窗子。


“喂——”


谭宗明接起电话,只听到一段浅浅的呼吸声。电话那头的人并不着急,于他而言,更没有什么可着急的。他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坐了一个晚上,僵直的身体在简单的扭动中发出酸疼的直白的抗议。拿起手机的那一刻他莫名欣喜——私人手机,与他一切商务都没有关系。


这呼吸声平淡的持续了很久。谭宗明静静等着。


“我是赵启平。”赵启平舔舔嘴唇,长久的干涩使他嘴里有了苦味。


“我知道。”


“我在你家楼下。”


谭宗明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瞟了一眼楼下,只有一盏路灯,赵启平在路灯下站着,他的目光刚刚移过去,赵启平就好像能感受到一样别过头。冬天夜晚寒气重,谭宗明皱了皱眉。


“我有话想跟你说。”赵启平又说。


天上开始下起小雨,淅淅沥沥。一滴雨踏在水纹上,池塘里的金鱼挣动一下,俶尔远去,涟漪泛起,碧波粼粼的搅碎朦胧密云后倾泻的光。一点星芒,斑驳的,在赵启平侧脸上添上小片的光影。


“你说,我听着。”


赵启平停滞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说到底,他从酒吧跑出来的一刻是臣服于本心的冲动,但一路走着几千米外的地方赶过来,就是一种滤尽了慌张的自白,与其说是对自己的妥协,不如说是对自己的默许。


命运在敲门,不是吗?


“上次你请我去你家吃饭,怎么说都是个人情,下次你来我家,我给你做饭。”赵启平说完又有点懊悔,牛头不对马嘴的,他大学时候那股子“王小波式恋爱”的劲,延续到今天倏忽戛然而止,脱离了控制。


谭宗明在那头轻轻的笑。


“小赵医生,我想你这么说不对。”


赵启平瞪大了眼睛听手机里传来的声音。谭宗明说话总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平稳,让他从无所适从中领悟到明了的轻松感。


“你应该说——”


别墅的大门被突然打开,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影影绰绰洒在被雨淋湿的路面上,谭宗明微屈着背靠在门框上,拿着手机说:


“你愿意明天下班以后和我一起回家吗?”


赵启平站在路边看着他,内心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谭宗明挂断了电话,随手放到一边的柜子上。然后走下台阶,认真又带着笑的看着赵启平。


“启平,跟我回家吧。”


 


 


7


赵启平跟着谭宗明一路上了三楼。


他整个人都被雨淋得湿漉漉的,谭宗明没什么好气的拿过毛巾擦他展示在前额的头发。屋子里开了暖气,蒸腾的热度一下子上来,驱散寒夜的冰冷,比起身体表层皮肤的冰凉要更热的使身体内部的渴求。


赵启平凑上去吻谭宗明。


谭宗明顿了一下,反过来把赵启平压在墙上。


这一下不重,但头磕到墙上,晕眩感一下子涌上来。赵启平勾着谭宗明的脖子,把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吞进去。谭宗明就遂着他的心意,用唇舌吐露爱语。


他说,启平,启平。


赵启平感觉自己心里有一团火苗,很微弱,然后谭宗明倾身上来,手也覆上来,轻轻拢住那一团火苗,小口小口的空气吹进来,火星子渐渐明亮起来。


赵启平的脊背像山川,锋棱瘦骨,谭宗明的手指顺着起伏的沟壑滑下去,从美好的腰线,探到烟岚云岫的山谷。赵启平不甘示弱的抚上谭宗明的脊背,描绘着骨骼,一寸一寸摩挲。他的脊背像河流,淌着温情与暗涌。


冰凉的河水沿着山脊,一路脉脉的流到谷底去,清冽从层层叠叠的密林间涌过,绿云缠缠绕绕的在山腰翻涌着,卷起风,卷起水,窸窸窣窣的细小触感搅乱了一山的苍翠。


随着晴朗的天气而来的,是暴雨。


谭宗明亲吻他漂亮的肩胛骨,和汗湿的脊背,吮出一小块灼烫的烙痕。


身体深处传来的感觉鲜明又强烈。


原来那冰碴子快化了。赵启平迷迷糊糊的想。


火舌叫嚣着舔过血液里的冰粒,身体每一处都涌动起来,像河水决堤,一泻千里,融化的冰逐渐升温,滚水一般四散开去。明明是冬天,却好似夏天抱着火炉。赵启平小声哼哼的时候想。


西瓜。


什么西瓜。


想吃西瓜。


“你这时候想吃西瓜?”谭宗明好气又好笑,气还没喘匀,咬着耳朵问他。


“热啊。”赵启平说这话很委屈,猛喘一口气又补一句,“冰都化了。”


真是抱薪救火。赵启平感受着火势愈演愈烈。




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两个人并排靠着坐。


赵启平摸索到一支烟递到谭宗明手上,又给了自己一支,然后看着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的屋子里卷起红艳的花朵,盛放在凑近的烟头。


他们在烟味里交换了一个极致缠绵的吻。


屋子外很静,夜深所带来的阒寂。烟头的火明明灭灭。一点零碎的灰烬轻轻落下。


“小心点,床单都要烫出洞来。”谭宗明在烟灰缸边沿掸了掸。


“烫就烫了。”赵启平满不在乎的讲。


“起火了怎么办?”谭宗明偏过头看他,他这样歪着头笑的时候,总是给人以癫狂,以沉沦。越是让人看不透,就越给人探寻的隐秘和兴致。赵启平从嗓子里哼一声,咧开嘴笑。


“我的命搭上谭总一条命,不亏。”


谭宗明隔着层层的烟去看他。赵启平的眼睛黑得发亮。于是谭宗明遵从本心,扯过他手里的半支烟,和自己的一起,摁进烟缸。




早上的时候赵启平醒的很早,他起身的那一刻,谭宗明也跟着醒了。


赵启平从床上起来,草草套上裤子,没有过多的修饰,头发还有点乱蓬蓬的样子,衣服还是湿透的,于是他索性光着上半身靠在窗台边沿,刷一声拉开窗帘,背倚着冬日的阳光,肌肤闪着亮莹莹的色泽,像一件瓷器。


谭宗明急急补了一句别开窗,又坐起身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空调遥控器。


他眯着眼打量小赵医生带着细小绒毛的轮廓,止不住的想,世界上的事还真有联系,一个骨科医生,生了一副舒展亭匀的骨架子。


赵启平也任他看着自己,不去迎着他的目光,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这死孩子,烟瘾这么大。


这天的日光很夺目,蛋黄一样的金,融着山水,融着光辉。日头从东边爬上来。谭宗明看赵启平在阳光下的剪影,心底升起一股温暖又平静的柔和。


赵启平抽完一支烟,把它掐灭在床头的烟缸里,一掀被角又钻了回去。


冷死我了。


赵启平只露个脑袋在被子外面,闭上眼睛睡回笼觉。谭宗明靠着床头盯了他好一会儿,突然开口道:“你真的想好了?”


“当然。”赵启平微微侧过头去,眉角微蹙,在谭宗明看来就是有点不耐烦。但他不得不这样逼问。


他年近不惑,运气不好的话算得上是半辈子都没了,而赵启平刚过而立,正是大好的青春年华。谭宗明这辈子大概没怕过什么。可他最顾忌的,就是勉强别人。


“你还有青春和亲人,而我什么都没有。”


“你到底要说什么?”赵启平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他这时候的样子大概像一只举着爪子要挠人的猫。他都亲自找上门来了,谭宗明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恍惚间谭宗明想到:自己的问题无疑是在否定一个年轻人为爱献出的全部的热情把它们当做无从安放的一时冲动。这个小医生对他有强烈的执着,不需要评判,也不可能动摇,他说什么同时就做什么,毫不讲道理。


但谭宗明小心翼翼地维护这种不讲道理。


赵启平叹了口气坐起身,好像准备了很久那样,目光轻轻落在他眼睛上,光线衬得他瘦削的下颔更加圆润一些:“正因为你什么都没有,我才要待在你身边。”


赵启平凑上来亲了他一下,眼睛里还是珠子样的光亮。


 


 


8


赵启平交过班,去更衣室里换了衣服出门。


就像规划好的一样,谭宗明在后门停了车,倚着车等他。


初春的气息凉飕飕的直往人领子里钻。


赵启平见到谭宗明,笑了一下:“难得谭总终于有一天没事做跑来接我。”


“自己下的承诺,还是要做到。”谭宗明跟着他笑。


“可以啊。”赵启平调侃一句,把手里的围巾圈在谭宗明脖子上。




不是抱薪救火,是飞蛾扑火。


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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