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的雨尘2011

【楼诚】云之上(番外3)

猫爪必须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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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当独立故事看,7500的番外就说我酷不酷吧,咳

很难描述写楼诚的心情,补了些《云之上》的细节,他们铜墙铁壁,他们好到……几乎无处下笔。番外还有一个凌李,都写完应该会出个本子,也会放精修TXT。只在冷圈出过本,幸而都是圈内画手来给画了封面,其实没操过什么心……头一回栽进这么热的CP,忐忑,封面的话……约画手?随我心意封设?其实也蛮想出个纯粹以文字为主的本子留念的。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或者想要的。评论说给我


《人间》


「你再不来,我要下雪了。」*


01


警校没什么浪漫可言,洁净反光乃至于肃穆的大理石地面,红黄装饰花坛,水泥承重柱,四四方方的教学楼,国徽,国旗。以及永远散发着过度热情的年轻人。公安大不设警犬技术专业,校园里极少有狗,狗们不愿意笼罩在男孩子蓬勃的冲击力下,但有很多猫,猫不在乎,趾高气扬地巡视领地,路过阳光下暴晒的新生,或许还要慵懒地打一个滚。


白猫爱惜羽毛,喜欢教室,逡巡各地寻找为数不多的女性生物,嗅玩她们清新的短发。

最胖的虎纹只愿意卧在花坛旁边甩尾,瞭也不瞭一眼路过的行人。


狸花猫因此非常特立独行。

它敏捷、灵巧,穿梭浓密的灌木中捕捉一只老鼠,追扑倒霉的蝴蝶,一天的清晨由跳跃开始,持续兴奋到黄昏,踏着夕阳摸去教工宿舍楼讨要小鱼干。偶尔也在雨天蹭一个温暖的床尾蜷缩。


小鱼干属于私密约定。它并不清楚自己从哪来,也不喜欢雨天。

雨天代表彻骨的寒冷,双眼因为发炎而黏连出眼膜,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用干哑的喉咙细小地嘶叫,混在暴雨中消散不见。


世界广阔,放课的学生顶着书包狂奔,笑声和热络气氛与一只猫无关。

直到头顶砸下的水滴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一只修长的手托起它几乎呛溺在水涸之中的脑袋。来人似乎端详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

笑声低沉和缓,雨幕下从容不迫。

雨冷,他像没有体温,雨不能奈何他分毫。

而低语温柔得几不可闻。

怪了,我们家的人是不是都爱捡东西。


02


狸花精准地跃过草丛,绕过精心利用起来的小菜田,蹿到一楼的防盗铁栏杆间挠窗。窗户正对着厨房,里面择菜的男人应声走过来开窗,它凑过去撒娇,邀请那双漂亮的手挠下巴颏,清香的桂花味儿随之包裹住四肢百骸。


明诚低低调侃:“馋猫,你是不是知道今天有大餐。”

狸花专心舔他的指尖。

明诚由它胡蹭,探身望望天色:“快下课了,先喂你,等那两个臭小子过来保准一粒米都剩不下。”

狸花不置可否,抬头,喵。



猫科动物准确分辨同类。总爱踢里哐啷冲进来蹭饭的半大小子有两个,炸毛的那个脾气不好,和它王见王,闻起来硝烟弥散,见面呲牙。卷毛的讨猫喜欢,身上带着草莓牛奶的香甜,干燥柔软。但大多数情况下他们混着汗味儿和灰尘气挤进不算大的屋子里,叫明诚明教官,忐忑而敬畏地打招呼,扒光三碗米饭一桌菜。


明教官吃得少,瘦削锋锐的一把骨头,清清淡淡。他的味道飘忽不定,有时是花香,有时是雨后的泥土,有时合着阳光晒过松软的枕头,厨房的烟火气不近他的身,明诚热爱一下午一下午地窝在里面研究新菜式,片缕不沾染。

如果狸花离开过这座城市,它会知道,那更像是北方荒原林野的寒冬,从燃着炉火的室内猛然推门而出,狂风卷着雪尘涌进鼻腔,凛冽、肃杀。

有人踽踽独行。


03


人们总是容易徒观其表。

明教官负手而立,两年前,侦查学院刑侦一班男生组,中途接手的一群野狼。今年空降到公安大的教官,上手就带学生。没人服他,雄性动物之间的交锋不能依赖校规校级和上级权职,行政口的一套逻辑行不通。

少年人冲动、热血,带着自以为是的愚蠢。

一切凭实力说话。


二十公里野外拉练,里程没有压力,不准帮扶,测试时间,倒数十个人下个月例行晨跑增加五公里,明教官全程跟跑。

搏击,毫不留情的拳头,一个一个车轮战,谁能撑过五分钟,午饭多刷一份肉菜。

烈日暴晒,学生和明教官较劲,教官不动,他们也不动。大滴汗珠顺着额头滑落眼角,沙得生疼,有人扛不住,举手退出。有人死要面子,宁可拼到中暑,眼看面色潮红、心跳不稳,最右侧炸着毛的少年忍不住:“这种方式粗鲁又没有意义!不科学!”

明诚扫他一眼,折回视线。

小炸毛咬咬牙,又高声喊:“报告教官!”

明诚这才应声:“名字,重新说。”

“报告教官!刑侦六班1021号季白!这种方式粗鲁又没有意义!不科学!”


凌厉的刀刃卸去锋芒,明教官松了军姿,沉默着绕着列队走了一圈:“我能做你们教官,总要有些道理,可以不服气,但没有摸清对手实力就强撑硬挺,无知。拼着搞坏身体也要争一口气,幼稚。”

行事杀伐,说教却娓娓平缓,不知哪里学来的脾性。

“第一课,认清楚你们自己几斤几两,如果不够好,先给我学会服从。”


他的嘴唇一样干裂,神色漠然,骄阳融不化眼底的冰。明诚扬手叫后勤过来照顾学生,临解散前,挑起眉毛:“1021号季白。”

小炸毛梗着脖子:“到!”

清冷的冰混入一丝温度:“六班男生组组长,明早晨跑你整队。”

“……是!”


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俗套。

季白抿着嘴,目视前方。

又忍不住把脊梁挺直。


04


明诚,明家,煊赫一时又立于狂风骇浪之中的明家。小崽子们窃窃私语。

明教官惨绝人寰的训练手段,明教官秒杀全院女生的漂亮相貌,明教官神秘莫测的背景。

最好的饭后消遣,最好的爆料。适合头碰头猜测八卦,适合酒瓶子哐啷一砸,连损带骂。

坐在季白旁边的小卷毛专心致志扒小龙虾,听得直撇嘴,油乎乎一巴掌削上嘴都瓢了的哥们儿后脑勺,可闭嘴吧,你先打过人家再骂。


近身格斗。

公安大未解之谜。

没人知道明教官的实力,没人能在他手底下讨到几分好处。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几句话不对付就要动手,更别提初入警校的预备警官路见不平。

六班的一米九和小竹竿,学校西门外商业街的酒吧里玩得正开心,撞见男人给小姑娘下药,酒保无动于衷。当场掀了桌子,揍了两拳,对方站起来十来号人。


求救电话打到季白这,季白多少是红三代出来的苗子,见多了铿锵一气,不敢托大,边叫人边报备给明诚。

男生宿舍嚎一嗓子,半个班差不多都跳了起来。


下大雨。


路不好走,跑步赶去的人到了,警察还没到,预备警察们头破血流。

小卷毛撸袖子往里冲,掀翻两个人,嘴角青一片,眼看要挨揍,身后横空一拳替他挡下来,回过头,赶过来的明教官只穿了一件单衬衫,舔着上牙膛,一颗一颗解风纪扣。


“李熏然是吧?”

小卷毛傻了吧唧,猛点头。

“教你们擒拿格斗不是让你们拿来打架的。”明教官冷笑,“打架不能这么打。”

他伸手把半大小子拎回来,抄起一只木凳子,连带着冲过来的男人往里抡。那么细的手腕,一把骨头里的力气不知道怎么能这么大,酒、玻璃、装饰品,碎成一片狼藉。


气氛扭曲了一瞬。


冲入虎穴的狼王,吼啸震慑百兽,明诚漫不在意,虎穴?没有一只真正的老虎,尖牙利齿的,威严的,矫健又沉重的老虎。

掀翻桌子用来分割战场,揪着帽衫绕脖子一圈,塞谁一嘴锅巴,合理利用道具和地形。借着吧台几个起落,不恋战,盯准了一米九和小竹竿,逮到人迅速往外撤。目标明确,理性冷静。

打手追出来,明教官卡住对方手腕,咔吧一声脆响,抻着脱臼的胳膊甩到一旁,迎面一拳揍歪第二个人的鼻梁,凶狠的实力碾压。

大雨滂沱。

第二课身体力行。


李熏然看得目瞪口呆,染了血的刀锋开了刃,内里压抑着摧枯拉朽的暴戾,端倪令人心惊,和惯常清冷的君子端方天壤之别。

这样的利刃,普天之下哪有人包得住他。


05


又是大雨,狸花猫不喜欢大雨,明教官也不喜欢大雨。

大雨冲刷掉粉饰的太平,让疮痍的世界露出真实面貌,水将睫毛打湿,遮挡视线。

警察终于赶到。

明诚面沉如水,把大半个班男生全部带回操场,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教训一米九和小竹竿。

一米九在雨中怒吼:“那怎么办!眼睁睁看人家下药吗!”

“先报警。”

“警察又赶不急!”

“试探酒吧管理者是不是知情,不是就求助。或者过去搭话拖延时间,再次也能等到他们带人出去时动手,不把自己置身包围圈里。”

一米九红着眼睛:“能等吗!那东西能让喝吗!迷药?春药?万一是毒品!”

“毒品!”明诚拔高音量,“如果对付一个女孩子已经要用喝一口都会出大事的东西,你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危险性多大?迷奸,谋杀?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女孩和他们是什么关系?你什么都不知道,自己断掉后路。救人有无数种方法,选择最莽勇的一种只能害人害己!”

小竹竿在旁边发着抖:“别说了,别说了……他爸爸当年因为毒贩子送的命,他见不了这个。”

男生们立在雨中,拢成一队。

明诚不为所动,额前刘海湿漉漉地打绺:“是理由吗?”

一片静默。

他又吼:“是理由吗!莽勇有用吗!”


一米九再也忍不住,一拳挥过来,明诚躲开,他再冲,明诚迎上去。

明教官的左肩伤是公开的秘密,他的左手不能用枪,高强度格斗陪练下时常需要缓一缓,阴雨天,比天气预报还准时,密密麻麻难捱的疼。

浇着滂沱大雨,才刚又在酒吧不留余地动了手。

一米九气急攻心,照着明诚的左侧身发难,冲上去,被揍倒,再冲上去,来回几次,明教官的指尖清晰可见地发着抖。


季白再也看不下去,一把拽住人:“你懂点事吧!”


明诚不在乎,让他来。

背过左手,右手漂亮的起式,来几次,原样揍回去几次。

“鲁莽的暴力有用吗?”明诚眯着眼睛,眨掉雨水,“学会发现弱点,很好,可惜事实证明,弱点也无法让你打败我。暴力有用吗?我的暴力毫无争议凌驾你,就像总有一天你们要面对实力碾压己方的任务目标。痛恨毒品不是见不得、听不得,不是满腔无用的热血。刑侦专业,出去直面穷凶恶极的罪犯。到那个时候,还见不得、听不得,冲动的上去拖累队友吗?”


一米九跌坐在雨水里,嚎啕大哭。


06


明教官缓慢地往宿舍楼走,身后跟着小尾巴,一个小炸毛,一个小卷毛。

他双手插着兜,磨着小尾巴的耐心。大雨里散步了三百米还是跟,只好无奈地回过头:“季白,你一个做组长的还不回去盯着点。去照顾照顾那两个孩子情绪。”


撵走了小炸毛,还有一个小卷毛。


李熏然眼巴巴望着他,索性跑过来:“我陪教官回宿舍!”

大有被拒绝也跟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也很难拒绝一双圆眼睛。

明诚叹口气,由着他陪在一旁。


毒品,明家……

新市轰动一时的大案,明氏集团董事长明镜遇害……

明副市长被降职外调到恨不得十八线远的镇子。

涉黑涉毒,打击报复,上下勾结的陷害,掩藏在闲言碎语间的政治秘辛揭开黑暗帝国一角脉络。


懦夫,也只能像个懦夫。在说谁。左肩伤……是不是还有些别的地方,他不知道。蛰伏的野兽于黑暗中伺机待发,舔舐伤口。

风雨如晦,明教官清凌凌地走,雨水顺着他漂亮的眼睛滑落。

李熏然忽然感到安慰。

下大雨,明教官可以哭。 


07


狸花猫享受独家一份小鱼干,忽然警醒,立起上半身龇牙咧嘴。明诚见它这副模样,跟着往外看,果然季白来了。

小炸毛和小卷毛兴高采烈地打招呼,清脆地喊:“教官好!”季白不忘冲猫做鬼脸。

李熏然嗅着香味一路寻到厨房:“红烧肉!桂花糕!多宝——”

明诚塞给他一只糕,往外撵人:“别念叨了,自觉去洗手,季白不要欺负小狸花。”

洗完了手,两个小的收拾桌子,端菜,盛饭。明诚从书架里拿了一瓶酒出来。

光酒标一打眼已经价值不菲。


两个小的讷讷地:“明教官……”

明诚很温和:“毕业照什么时候照?”

“下周二。”

“嗯,正好照完给你们开个结训总结,免得人全跑没了。”

李熏然耷拉着嘴角:“这算践行饭吗……”

“算庆祝你俩有地方要。”明诚开酒,“践什么行,你们两个给我乖乖从基层做起,不混到队长级别不要讲是我带的。”

“教官呢?带下一届学生吗?”

明诚垂着眼眸,视线落在荡漾的杯中酒上:“不一定,可能带,也可能……不留在这吧。”

他们强大的依靠,奋进的标杆,自然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明教官不常流露私人感情,超然的垂目盘坐的神。此刻言辞中夹杂着的几分迷茫和期待,令他生动了一瞬。


这生动转瞬即逝,抬头又重回温润如玉:“还有,毕业了,也不必叫教官了,虚长你们几岁,叫阿诚哥吧。”

这个认可太振奋,小炸毛和小卷毛顿时忘掉了那几毛钱离愁别绪,洪亮地异口同声:“阿诚哥!!!”


08


忘了怎么熟悉起来的,这一届学生低头不见抬头见,每一个名字都被拓印到了心底。

畏他,敬他,也亲近他。

可能是刚接手时雷厉风行的立威,可能是那场大雨。

也可能……只是不动声色间的一个鼓励,永远挺直的脊背,掷地有声的只言片语。


酒吧的风波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警察查抄了迷药和摇头丸,批了暂停营业,逮捕了打架下药的犯人。明诚到底还是跟上边打了招呼,没给学生落处分。

下一次格斗课,明诚照常提前十五分钟到训练场,一整个班的男生却都站齐了。

一群臣服的狼。

至于他,狼王。不,野狼头子,依然凶。


一米九站在最前面,嗷一嗓子:“明教官!我想通了!我知道错了!”

个头摆在那,嗓门这么大,总是有冲击力的,明诚啼笑皆非,将将板着脸:“错哪了?”

“不应该一腔热血没脑子!”

“还有呢?”

“暴力解决不了事情,要学会变通!”

“嗯,继续。”

一米九忐忐忑忑:“……不应该惹教官生气,故意针对教官的旧伤。”

“你那点三脚猫功夫,哪到哪。”明诚审视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指指脚下,“这里,是哪?”

一米九不得要领:“……学校。”

“什么学校。”

“中国……公安大学。”

“公安大学。”明诚重复,“现在你们都是学生,激进犯错无可厚非。可将来,你们是人民公仆,是执法者,是国家暴力机器。唯独不是正义的制裁者。一个警察,最重要的一课不是擒拿技术有多高超、理论知识有多扎实。而是永远记住你的职责,站在职业的视角看待问题。不管于情理有多艰难,不管执行中有多复杂。如果跳出制度的框架肆意贯彻所谓的正义,那你们和犯罪者别无二致,甚至危害更大。”


坚定,笃法。

最重要的,忠诚。

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深自缄默;谁终将点燃闪电,必长久如云漂泊。*


“所以我再问一遍,这里,是哪?”

骄阳下整齐划一的六个字,冲破云霄。


即使未来还要有许多更黑暗的泥泞,即使有些时候,要坚持本心,必须将自己糊满泥巴、金粉裹身,伪装成最不耻的模样。但起码,一切的最开始,他希望他们澄澈坦然,坚信不疑。


明诚看着他们,卷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眼角带了一尾细纹。常日里很难见到他笑,而原来冷冰冰的人笑起来,是这么要命的样子,春风化雨,寒冰消融。饱满的浓墨滴入安宁如镜的湖水中心,漾开那样煊妍的涟漪。

世界醒了。

世界报以惊天动地的温柔。


09


混的熟了,混小子们发现明教官非常面冷心软,实则是个很可爱的人。他爱穿白衬衫,夏天半袖,冬天长袖、毛马甲和大衣,讨厌没有版型剪裁、鼓鼓囊囊的羽绒服,宁肯冻着。还颇有些小情调,侍弄些花花草草。自己在教工宿舍楼前开了一小块地种蔬菜,呆板的办公室里向来生机盎然。


狸花猫自从被捡回去喂圆,就光明正大地成了班宠。

狸花算是散养,明诚照料它,喂饱它,给它驱虫治病,但从来不留它,像是知道天行有常,

不该奢求。

但往往不刻意去追寻的,反而自然而然了。


狸花喜欢他,因而对明诚产生责任感,下大雨时第一时间跳回来挠窗。

男人把它放进来,用吹风机吹干爪子和毛。

狸花不以为然,猫科动物站在世界食物链的顶端,何处不能栖息,它准时准点冒雨赶回来可不是没地方避雨,只是不放心养在家里的人类。


雨很讨厌,明诚总要在淅淅沥沥中露出空茫的神色。他的肩膀会疼,披着毯子蜷成一团,翻一本书,或者发一阵呆。他从不苛难自己,生活里里外外无一不精细,煮咖啡颇有一番好手艺,冷了懂添衣物,热了知道纳凉,比邋里邋遢的单身狗们优秀一万倍。


肩膀疼的厉害时,狸花蹿上去充当暖宝宝,用温软的肚皮感谢他,自上而下观察明教官手中捧着的牛皮本。大多数情况下是剪报,男人用手指比着,一句一句念,什么杏花镇来了一批大学生村官,镇长借调到县里当书记了,镇长被县里留下了。


明诚点着纸面呢喃:“《打赢脱贫攻坚战是实现四个全面建设的重要法宝》。”

狸花被绕晕:“喵?”

明诚捏它的爪子:“谁写的呀?这么无聊。”

狸花:“喵喵喵。”

明诚就笑笑。


10


明教官青松一样挺拔的身板实在太瘦,纵使他毫不留情的过肩摔足够让人在宿舍痛哭流涕,也阻碍不了公安大的姑娘们疯狂的倾慕,并力图把他喂胖。衬衫但凡掖进裤子里穿,那条腰……一把就能环过来。眉毛同神色都是英气的,却有种漫不经心的风骨。

非常矛盾的人。

不像食烟火的凡胎浊骨,又稳若泰岱地接着地气。

谁也别想捉住他。

明教官像云像风,是姑娘们追逐不到的衣角。抬头就能望见,伸手碰触才发现,原来那么渺远。


姑娘们送点心,送便当,明教官转头都丢给了小卷毛,小卷毛一时激起千重恨,坚持守卫食物不动摇。十天胖了三斤不是事,最可怕的,姑娘们恨着恨着,发现这里的小白杨一样风景正好,摇曳着展现还没长开的青春活力。

李熏然被铺天盖地的热情包围,顺便承担狼多肉少的怨念,他拖着季白在室内球场边打球边嚎叫,发誓从今以后,吃谁的东西,一定,好好挑。


11


明诚不会亏待自己,他闲来喜欢做吃的,端详手腕,暗自努力,是要吃胖一点,不然怎么向人交代。红烧肉白米饭,浓油赤酱的汤汁,挖起一勺啊呜一口,嚼嚼嚼。

向谁。

向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岁月缩地成寸。

总有些事,久到自己都以为忘了,却还平心静气地记着。

每当这个时候,明诚就会觉得,自己已经非常老了,老到坠进海底,化成礁石,等一场海枯石烂。

行行重行行,相去万余里。*


12


星期二。

狸花叼着手表满屋乱窜,明诚里里外外地逮它,狸花跳到桌面上绊倒墨水瓶,铺开的还没来得及剪贴的报纸糊成一片,顺着牛皮本子洇下去。明诚不追了,低着头,走过去整理,看不清表情。

狸花嗅到山雨欲来,它探着前爪凑过去,明诚啪地一拍桌子,它吓得跳上窗台。

实在是罪过,这么好看的脸没了颜色,咬着下唇,委委屈屈。

一人一猫僵持了很久,男人长长叹了一口气:“算了吧,要是能一切顺利,也用不着了。”


狸花不懂七情六欲,不懂口是心非。它今天想吃小鱼干,就来吃,明天想去惹季白,就去闹。不知隐忍为何物,也不曾明知不可为而为。

不懂……是幸福的,无知无畏,无爱无忧。


13


作训室里面,巨大的玻璃窗折射进阳光,海绵垫和沙包也变得温柔,明教官兴致不错,踱着步慨谈。狸花嗅着阳光下的他昏昏欲睡。

今天的明教官是露水味儿的,朝露,充满迫不及待的青翠欲滴。


外面有人敲了敲窗。

咚咚咚。

狸花不满地咪一声,对上一张严肃的脸。

男人觑了它一眼,本能让它汗毛乍起,见了天敌一样猛地弹开,夺路钻到明教官脚边。


明教官不理它,明教官面朝窗外,一动不动。


桂花,泥土,芬芳的风。破冰的江面崩塌碎裂,千万个味道混杂在一起,狸花嗅到一丝烟火气。原来那不是荒芜的雪原,也不是踽踽独行。

利刃被沉稳的手握住柄,明信片落了款。


明楼往作训室窗外一站,明教官就一把被拽回了这该死又迷人的人间。


14


明诚绷着脸,出门向来客点点头,回头瞪一眼学生,拽着人往操场走。

操场边,明教官翻来覆去地捏手指:“大哥回来做什么。”

“清场子,拿报酬,收利息,一样一样慢慢来。”

“大哥现在是什么身份?”

“我现在……算是个政客。”明楼挑着眉,“一无所有的政客,从小地方调回大城市,初来乍到。”

明诚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大哥,来这儿做什么。”

明楼云淡风轻:“我的人在这,自然是来带他走。”


明教官忍了又忍,终于扬起嘴角。

眼睛眯成两弯月牙,呲出一排小白牙,盒盒盒盒盒。

作训室窗边簇拥着一堆小脑瓜,小卷毛压在小炸毛肩膀上抻着脖子看,大家面面相觑、神色惊疑。他们年轻的教官原来是会大笑的,从来没见过的笑法,爽朗傻气。

——像个孩子。


15


狂风未起先袖手的冽冽青松,立惊涛而身止水。

陡然焕发出蓬勃生机。

他终于籍由这双眼,看到了他的万古人间。




—— 完 ——


看完了,放个我循环好久的BGM,你永远不知道

*

木心《云雀叫了一整天》

尼采《敌基督者》

《古诗十九首 · 行行重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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